지봉유설/9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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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部二[편집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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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戴禮云。黃帝樂曰雲門。樂章曰詩。虞書云。詩言志歌永言。詩之名始此。 古人云。五言起於李陵蘇武。七言起於漢武栢梁。四言起於漢韋孟。六言起於漢谷永。三言起於晉夏侯湛。或云。五言始於五子之歌。七言始於茅仙之謠。余謂五言如舜歌元首叢脞哉。七言如擊壤謠帝力何有於我哉是也。至於詩三百篇中。有五七四六三言各體俱備。且詩曰。盧令令其人美且鬈。乃三五言也。古詩中三五七言。無亦效此歟。 西京之文。至武帝時盛矣。司馬相如以詞賦。子長以史才。董仲舒以儒學著名。而至于詩則讓于蘇李。夫陵李廣之孫。武蘇建之子。俱出將家而能爲五言詩之祖。偉矣哉。 唐人作詩。取材於文選。故子美之詩。多用選語。其曰。早從文選理者是也。至於李白無敵之才不群之思。宜自出機杼。似無藉於前作。而今見古詩類苑及玉臺新詠。其樂府題目。率皆效之。意語亦多有相襲者。 王世貞言西京建安。似非琢磨可到。要在專習凝領之久。神與境會。忽然而來。渾然而就。無岐級可尋。無色聲可指。余謂非獨西京建安。凡詩文皆然。若不如此。則未可謂至者也。 詩法源流曰。詩者原於德性。發於才情。心聲不同。有如其面。故法度可學而神意不可學。此言是。 嚴羽曰。禪道惟在妙悟。詩道亦在妙悟。惟悟乃爲本色。然悟有淺深。有分限有透徹之悟。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。漢魏尚矣。謝靈運至盛唐諸公。透徹之悟也。他雖有悟者。皆非第一義也。又詩評曰。孟襄陽學力。下韓退之遠甚。而其詩獨出其上者。一味妙悟而已。以此觀之。學力固難而妙悟尤難。 王沂曰。詩至唐。古調亡矣。然有唐調猶足被管絃。宋人主理不主調。于是唐調亦亡。黃陳詩法杜甫號大家。其調艱澁。不見香色流動。如入神廟。坐土木骸。卽冠服與人等。謂之人可乎。又曰。宋人主理。作理語敎人。人不復知詩矣。此言似當深省。 葉夢得曰。詩本觸物寓興。吟詠性情。而世多役於組織雕鏤。故言語雖工。淡然無味。與人意了不相關。此言是。 劉貢父云唐人爲詩。量力致功。精思數十年然後名家。由此觀之。今人於詩。無積久之功。而欲自名家。豈非可笑。 古人曰。詩以意爲主。又須篇中鍊句。句中鍊字。乃得工耳。余謂此千鍊成句。百鍊成字者也。故曰吟成五字句。用破一生心。又曰吟安一箇字。撚斷幾莖髭。爲詩之難如此。 詩以含蓄天成爲上。雕鎪怪險爲下。如李義山佳矣而斧鑿太甚。所謂七日而混沌死也。李長吉奇矣而眩幻太甚。所謂施諸廊廟則駭矣。 嚴羽曰。律詩難於古詩。絶句難於八句。七言律難於五言律。五言絶難於七言絶。信矣。 嚴儀曰。盛唐諸公。惟在興趣。無迹可求。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。水中之月鏡中之象。可謂善形容矣。 楊萬里曰。太白詩僊翁。劍客之語。少陵詩雅士。騷人之詞。比之文。太白則史記。少陵則漢書也。此言可謂善諭矣。 詩人玉屑曰。唐末人詩。雖格致卑淺。謂其非詩則不可。今人作詩。雖句語軒昂。但可遠聽。其理略不可究。此足爲斷案也。 宋張戒云柳州詩精矣。不若退之變態百出也。使退之收斂而爲子厚則易。使子厚開拓而爲退之則難。意味可學。而才氣不能强也。此言却是。 前輩言日前景物。自古及今。凡經幾人道。今人要不蹈襲。故有終篇無一句可解者。蓋欲新而反不可曉耳。余謂爲文者宜知此病。 唐人作詩。專主意興。故用事不多。宋人作詩。專尚用事。而意興則少。至於蘇黃。又多用佛語。務爲新奇。未知於詩格如何。近世此弊益甚。一篇之中。用事過半。與剽竊古人句語者。相去無幾矣。 詩句中語錄。如老杜用有底遮莫生憎不忿。李白用耐可阿那似箇等字之類。至白樂天尤喜用之。卽此求之。非但詩爲然。如尚書中誥文。用時俗之語。故今難强解處多。蓋誥體自如此。 朱子曰。文字好用經語亦一病。杜詩云致遠思恐泥。東坡謂此詩不足爲法。此可見評論之至公。而今人於古人之作。不敢議其疵病。少有指點。則人輒詆以愚妄何也。陳后山以歐陽永叔不好杜詩。蘇子瞻不好馬史。卽此觀之。子瞻非特不好馬史。亦不好杜詩者也。 羅大經曰。古人以學爲詩。今人以詩爲學。余謂以詩爲學者。有意於詩者也。以學爲詩者。無意於詩者也。有意無意之間。優劣判矣。 王弇州云盛唐之於詩也。其氣完。其聲鏗以平。其色麗以雅。其意融而無迹。今之操觚者。竊元和長慶之餘似而祖述之。氣則漓矣。意纖然露矣。歌之無聲也。目之無色也。彼猶不自悟悔。而且高擧闊視曰吾何以盛唐爲哉。余謂此言正中時病。弇州蓋以盛唐爲則。而亦未至焉者也。 世謂李白以詩爲文。故曰生不用封萬戶侯。但願一識韓荊州。韓愈以文爲詩。故曰破屋數間而已矣。然余按李詩有云秦人相謂曰吾屬可去矣。此亦詩而文者。韓文云夫子至今有耿光。此亦文而詩者。 詩評古人盡之。殆無餘蘊。若悉取諸家詩語。深潛玩索。則當有所得。至於神而化之之域。則須是頓悟。大抵詩道難以言語相喻。必自知然後可也。 人言知詩難於作詩。此說近矣。然嚴滄浪評詩。其見儘高妙。而所自爲詩。乃平平耳。是則作詩尤難。 周後叔能詩。而有求者則不應曰。吾徇名而營思。以吾虛喪吾實。不爲也。此意甚是。夫弊人精神以耗眞氣。詩魔之爲也。其或遇興爲之則可矣。豈宜徇人而喪吾實乎。韓昌黎云可憐無益費精神。不惟費且無益。而又害之者也。 牧隱詩曰。文非西漢未爲古。詩到建安方是高。此公儘有所見矣。余於五經外。好莊子司馬子長。詩好建安。以至始唐盛唐。而中晩以下則唯取其警句而已。第少而懶廢。壯而病廢。今且老矣。雖心好之。不能專精致力。爲可慨耳。 李容齋,鄭湖陰詩。大抵學蘇黃者也。湖陰問曰。人皆謂余學蘇黃。而不謂公學蘇黃何也。容齋答曰。君用其文字。故人見而易知。我取其意格。故人不知之。湖陰伏其言。 我東詩人。多尚蘇黃。二百年間。皆襲一套。至近世崔慶昌。白光勳。始學唐。務爲淸苦之詞。號爲崔白。一時頗效之。殆變向來之習。然其所尚者晩唐耳。不能進於盛唐。豈才有所局耶。 詩文不必用古語。而時有暗合者。余甞有松都詩曰荒墟老木知。後考呂覽。云喬木知舊都。又有詩曰宅近南山鳥語多。後閱堯山堂外紀。云王儉鳴笳引騶。訪王僧佑。僧佑稱疾不出。贈以詩曰汝家在市門。我家在南郭。汝家饒賓侶。我家多鳥雀。又詠西子詩曰平吳畢竟知誰力。種蠡休論第一功。後見鄭獬詠范蠡。云若論破吳功第一。黃金印合鑄西施。語意相符。可怪。


詩法[편집]

嚴滄浪曰。學詩者以識爲主。入門須正。立志須高。以漢魏晉盛唐爲師。不作開元天寶以下人物。又曰行有未至。可加工力。路頭一差。愈鶩愈遠。此可爲初學者之法也。 詩家有往體有近體。往體卽古詩。近體卽律詩。又二韻近體今絶句。四韻近體今律詩也。 古之詞人以筆爲戲。用金石絲竹匏土革木成八韻者。謂之八音詩。用建除滿平等十二字者。謂之建除體。用鳥獸草木者。謂之演雅體。廻復押韻者。謂之廻文詩。又有朴名藥名數名州名六甲離合等詩。六朝以前。此體最多。然類俳不足效也。 絶句者一句一絶。如陶淵明春水滿四澤。杜子美兩個黃鸝鳴翠柳二詩是也。南史劉昶爲斷句詩。蓋卽絶句。以是爲題目耳。按古詩類苑。春水滿四澤。非淵明詩。乃顧愷之之作云。 七哀詩起於曹子建。王仲宣。如言王噫四愁之類也。老杜八哀。則所哀者八人。王思禮,李光弼,蘇源明,李邕,汝陽王璡,鄭虔。張九齡,嚴武。蓋歎舊懷賢而作也。 晉傅咸作集經詩略曰。聿修厥德。令終有俶。勉爾遁思。我言斯服。此蓋後世集句之始。 扇對格者。以第三句對第一句。以第四句對第二句也。如杜詩得罪台州去。時危棄碩儒。移官蓬閣後。穀貴歿潛夫。李詩吾憐宛溪好。百尺照心明。可謝新安水。千尋見底淸。唐詩中此類甚多。 溫公詩話曰。唐人賡和。有次韻用韻依韻。次韻是交其次第韻。用韻用彼之韻。不必次之。依韻同在一韻中爾。按次韻之作。始於元白而盛於趙宋。我國則尤以華國爲重。故爭尚此法。如擧子習科業者之爲。豈曰詩哉。 詩家所謂正格。乃第二字側入。如天上秋期近之類是也。所謂偏格。如四更山吐月之類是也。唐人多用正格。杜詩用偏格。亦十無二三。然古人於詩。蓋出於自然。非有心於偏正也。 詩有假借格。如孟浩然詩庖人具鷄黍。稚子摘楊梅。以鷄對楊。杜子美詩枸杞因吾有。鷄栖奈爾何。以枸對鷄。張子容詩樽開栢葉酒。燈落九枝花。以栢對九佳矣。然庾肩吾詩聊開栢葉酒。試奠五辛盤。蓋襲用此耳。 杜飮中八仙歌。疊用船眠天字。三用前字。說者以爲此歌分八篇。人人各異。故疊韻無害。亦周詩分章意也。此言然。 王世貞曰。七言排律。創自老杜。然亦不得佳。蓋七字爲句。束以聲偶。氣力已盡矣。又衍之使長。調高則難續而傷篇。調卑則易冗而傷句。信哉斯言也。 王弇州曰。勿和韻。勿拈險韻。勿用旁韻。勿偏枯。勿求理。勿搜僻。勿用六朝强造語。勿用大曆以後事。此可爲法。 五言律詩。於對聯中十字作一意。謂之十字格。如唐詩我家襄水曲。遙隔楚雲端。聊因送歸客。更此望鄕關是也。 嚴滄浪曰。五言絶句。眾唐人是一樣。少陵是一樣。韓退之是一樣。余謂非特五言絶句。至於七言絶句律詩古詩。大抵然矣。 唐汝詢曰。唐人詩中有絶類楚詞者。如李白鳴皐摩詰山中人之屬語旣參錯。調亦不倫。又退之琴操。有通篇四言者。高氏幷目爲七言古詩朱制殊甚。此言是。 王摩詰律詩。酌酒與君君自寬。人情飜覆似波瀾。白首相知猶按劍。朱門先達笑彈冠云云。岑嘉州詩。嬌歌急管雜靑絲。銀燭金尊映翠眉。使君地主能相送。河尹天明坐奠辭云云。王世貞以爲皆拗體。以此言之。今人知用字平仄之爲拗體。而不知用律平仄爲拗體也。 王世貞言摩詰七言律一二首外。多用仄法。不足學也。此言似然矣。 古詩有七平七仄。梨花梅花參差開。七平也。有客有客字子美。七仄也。韓詩中亦有此體。蓋詩之變也。又有五平五仄。如李白處世若大夢。胡爲勞其生是也。詩家多有此體。 羅大經曰。詩用助語。如老杜云古人稱逝矣。吾道卜終焉。山谷云且然聊爾耳。得也自知之。韓子蒼云曲檻以南靑嶂合。高堂其上白雲深。皆渾然妥帖云云。余謂如此句法。後生效之。恐有刻鵠之譏。夫已多乎道。 羅大經曰。杜陵有全篇用俗語者。不害爲超妙。如一夜水高三尺强。數日不可更禁當。南市津頭有船賣。無錢卽買繫籬傍。江上被花惱不徹。無處告訴欲顚狂。白頭老罷舞復歌。杖藜不寐誰能那是也。楊誠齋多效此體。痛快可喜云。余謂以此格爲超妙痛快則不可知也。 杜詩桃花細逐楊花落。黃鳥時兼白鳥飛。楊愼以爲此句法不雅。而後人多效之。按梅聖兪詩。南隴鳥過北隴叫。高田水入低田流。蓋出於杜。而似村童俗語。恐不必效也。 王維律詩。門外靑山如屋裏。東家流水入西隣。謂之當句對。蓋以門外對屋裏。東家對西隣。他詩家此法亦多有之。 七言詩。以上四下三成句。而韓昌黎詩曰雖欲悔舌不可捫。又曰落以斧引以纏徽。嗟我道不能自肥。乃變體之變者。恐不足學也。 韓昌黎詩。多押險韻。殆不遺一字。所以示奇也。嗟元和聖德詩。雜用語御麌遇哿箇馬禡有宥韻。此日足可惜詩。散押東冬江陽庚靑韻。亦猶兵家用奇。奇正雜出。乃所以奇也。 詩人例有喜用文字。昔鄭谷好用僧字。許運好用水字。魏野好用鶴字。今車五山天輅好用劍字。十居八九。且如李白喜作游俠詩。王建喜作樂府。溫庭筠喜作艷體。亦其所尚然也。 陶淵明詩多用酒字。自家天詩二千八百首。其使酒字者九百首。亦見其爲人樂易也。 白樂天詩云百歲無多時壯健。一春能幾日晴明。杜樊川詩云一千年際會。三萬里農桑。又四百年炎漢。三十代宗周。二三里遺堵。八九所高丘。又永安宮受詔。籌筆驛沈思。亦變體之變者。中唐以上人所不道也。 詩用體字。古人不以爲嫌。最忌意疊。如蘇子瞻律絶中疊使數字者多矣。至於杜韓兩詩疊押韻字。此則不爲病。唯觀作句工拙如何。然語其精則恐亦不免小疵耳。 王世貞曰。子瞻多用事。從老杜五言古詩排律中來。魯直用拗句法。從老杜歌行中來。信斯言也。宋以後詩。槪以老杜爲祖耳。 集句詩者。摘古人詩句而湊成者也。自王荊公始倡之。有曰相看不忍發。慘惔暮潮平。欲別更携手。月明洲渚生。甚可喜。黃山谷謂之百家衣體。其法貴拙速而不貴巧遲。文天祥及前朝林惟正多効此體。然不足法也。 古人爲詩。首句或押旁韻。而篇中則絶無散押者。我東詞人。雖絶句多用旁韻。余甚病之。王世貞以勿押旁韻爲戒。學者不可不察。 凡詩賦冒頭云者。先於起句。遠引他事。而累句以後。方入題語。謂之冒頭。今人以起句雙脚語爲冒頭則失矣。 凡爲詩者貴乎自得。而格有高下。才有分限。不可强力至也。唐以上人意趣自高。欲卑不得。宋以下人氣格自卑。欲高不得。是知天稟自然不能易也。尹海平,柳西坰甞言於詩全不曉格律。余謂詩舍格律。何以哉。於二公之言。竊有疑焉。 五言排律。始見於初唐。而杜子美爲一百韻。至高麗李相國奎報爲三百韻。七言排律。始見於盛唐。而皇明張天使寧爲六十韻。至近世車五山天輅爲一百韻。可謂尤多矣。然中多累句。不足稱也。


詩評[편집]

詩三百篇古矣。漢魏近古而質矣。二晉質變而文矣。梁陳文變而靡矣。至于唐則彬彬矣。宋則又變而衰矣。 詩話曰。得之天生者無痕。得之人爲者有迹。余謂如謝康樂池塘生靑草。園林變鳴禽一句。細味之則知此言矣。 王弇州言王籍鳥鳴山更幽是雋語。第合上句蟬噪林逾靜。讀之遂不成章耳。鳥鳴山更幽。本是反不鳴山幽之意。王介甫復取其本意而反之曰一鳥不鳴山更幽。有何趣味。宋人可笑。大槪如此。又古人謂風定花猶落。靜中有動。鳥鳴山更幽。動中有靜爲佳。此言是。按王籍蕭梁時人。風定花猶落。亦梁謝貞詩也。 陰鏗詩大江靜猶浪。杜詩曰江流靜猶湧。鏗詩薄雲岩際出。初月波中上。杜云薄雲岩際宿。殘月浪中飜。鏗詩中川聞棹謳。杜云中流聞棹謳。鏗詩花逐山下風。杜云雲之度溪風。老杜祖襲前作如此。 莊周放言譏侮孔子。而後人多襲其語。如王績云禮樂囚周旦。詩書縛孔丘。李白云鳳歌笑孔丘。杜子美云孔丘盜跖俱塵埃。不幾於侮聖人乎。杜則又甚焉。 明人以杜審言毗陵震澤九州通。沈佺期盧家少婦欝金堂。二詩爲七言律之首。以余臆見。則沈佺期詩。東郊暫轉迎春仗。上苑初飛行慶杯。風射蛟氷千片斷。氣衝魚鑰九關開。林中覓草纔生蕙。殿裏爭花倂是梅。歌吹銜思歸路晩。棲烏半下鳳城來。尤似佳矣。嚴滄浪云唐人七言律。當以崔顥黃鶴樓爲第一。而唐詩品彙云崔顥律非雅純。豈不難哉。 堯山堂外紀。唐中宗幸昆明池。沈佺期,宋之問應製賦詩。命上官昭容評之。曰二詩工力悉敵。而沈詩落句云微臣彫朽質。羞覩豫章才。詞氣已竭。宋詩云不愁明月盡。自有夜珠來。猶陡健。沈乃屈伏云。今見全篇則宋作頗勝。况落句佳絶乎。 孟浩然詩曰。江淸月近人。杜子美云江月去人只數尺。羅大經以爲浩然渾涵。子美精工。余謂子美此句。大不及浩然。 孟浩然詩。春眠不覺曉。處處聞啼鳥。夜來風雨聲。花落知多少。後人以冒子嘲之。余謂浩然生旣不遇於世。死又被盲子之誚。亦見其窮矣。 李白樂府曰。獨漉水中泥。水深不見月。不見月尚可。水深行人沒。此詞句法。出於戲語。而自愛人之意。爲可喜耳。山谷效之曰。石吾甚愛之。勿使牛礪角。牛礪角尚可。牛鬪傷我竹。人以爲佳。然所愛者石與竹耳。詩格雖同而用意相遠如此。此可辨其高下矣。 李白詩人烟寒橘柚。秋色老梧桐。山谷用之曰。人家圍橘柚。秋色老梧桐。王世貞謂此只改二字。而醜態畢具。眞點金作鐵手也。斯言非過矣。 李白集中笑歌行,悲歌行及懷素草書歌。說者以爲非太白所作。按懷素。錢起之甥。起雖天寶時進士。而懷素必是後出。與太白恐非一時。笑歌悲歌兩篇。尤不近似。說者之言信矣。按王弇州集曰懷素姓錢。然錢起本集。有送外甥懷素上人詩。所謂姓錢者非矣。 左傳。繞朝贈之以策。而李白詩曰臨行將贈繞朝鞭。史記苻堅謂投鞭可斷。而杜牧詩曰苻堅投箠更荒唐。其以策爲鞭。以鞭爲箠。未知如何。 李白鳳凰臺詩起結兩句。全襲崔顥法。第二聯是尋常懷古語。且與五言詩古殿吳花草深宮晉綺羅同意。第三聯視晴川歷歷漢陽樹。太不侔矣。且旣曰江自流。而又曰二水中分似疊。余妄謂李白此詩。雖不作可也。 李白作永王東巡歌。褒揚太過。有曰我王樓艦輕秦漢。却似文皇欲渡遼。又曰但用東山謝安石。爲君談笑靜胡沙。噫不識永王之爲人而推許如此。其志大才踈可知。迫脅之辱夜郞之竄。蓋其自取也歟。 杜子美送人迎養詩曰。靑靑竹笋迎船出。白白江魚入饌來。楊用脩以爲此句用孟宗姜詩事。靑靑字自好。白白近俗。韋蘇州送人省覲詩云沃野收紅稻。長江釣白魚。杜不如韋多矣。余謂用脩所見似是。但韋詩紅稻白魚。皆是泛說。則恐不如杜之用謂切矣。 杜詩紅入桃花嫩。靑歸柳葉新。李白寒雪梅中盡。春風柳上歸。王荊公詩綠攪寒蕪出。紅爭煖樹歸。此三詩皆用歸字。而古人以荊公詩爲妙甚。余謂不然。老杜巧而費力。荊公欲巧而尤穿鑿。李白爲近自然。 藝苑巵言曰。杜詩淮王門有客。終不愧孫登。頗無關涉。爲韻所强耳。余謂世間一種人。不解利病。槪謂古作皆善。幷其不好處好之。率以爲法惑矣。此等疵病。今人指摘之。則必無信之者矣。 杜詩云江流天地外。山色有無中。古人以爲絶唱。宋詩云山從平地有。水到遠天無。語意似巧而氣力欠健。又東人有金剛山一句云地勢北高山不盡。天容東闊海無窮。人或稱佳。然乃是兒稚語。無足掛齒牙耳。 小說云王維詩行到水窮處。坐看雲起時。文苑英華集中句也。水田飛白鷺。夏木囀黃鸝。李嘉祐詩也。至以好竊人作訾之。按嘉祐乃維後輩人。維豈至於生呑活剝者乎。恐不然矣。楊升庵集。引靑史子曰柳者夏木也。此夏木蓋謂柳也。 杜詩曰。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。忍能對面爲盜賊。其語近俗。頃歲洪志誠博洽於書而不善屬文。甞有詩云明月皎皎臥盜賊。世皆笑之。蓋學杜而誤者也。 杜詩曰。文章千古事。得失寸心知。又曰同調嗟誰惜。論文笑自知。此古今詞人所以重知己也。余於晩年。益覺此句爲有味。每一唱三歎。未甞不以少陵爲異世知音也 李白之七言律。杜甫之絶句。古人言非其所長。至如孟浩然盛唐之高手。而五言律絶外。七言律不滿數首。亦不甚警絶。長篇則全無所傳。王昌齡之於七言絶句。亦獨至者。各體不能皆好矣。 王弇州曰。十首以前。少陵較難入。百首以後。靑蓮較易厭。此則與杜而抑李也。又曰。太白不成語者少。老杜不成語者多。此則與李而抑杜也。又曰。太白之七言律。子美之七言絶皆變體。不足多法。此則兩抑之。然弇州於李杜。揚之者固多矣。今不盡錄。 杜甫北征詩。李白天上白玉京詩。韓愈南山詩。古今長篇中最爲傑作。而反復詳味。則李詩氣力不及北征。雄渾不及南山。乃知尺有所短耳。 杜子美岳陽樓詩。古今絶唱。而親朋無一字。老病有孤舟。與上句不屬。且於岳陽樓不相稱。陳簡齋岳陽樓詩。人亦膾炙。但簾旌不動夕陽遲。語句似餒。且登臨徒倚憑危及夕陽欲暮等語似疊。 早朝大明宮詩。古人以岑參爲第一。王維爲第二。杜甫爲第三。賈至爲第四。余謂四詩俱絶佳。未易優劣。若言其微瑕。則岑參鶯囀皇州春色闌。似餒而連用曙曉二字。且花迎劍佩一聯好矣。而星初落三字。似不矣。王維詩疊使衣色字。且翠雲裘冕旒袞龍等語似疊矣。杜甫詩五夜漏聲催曉箭。旣曰五夜則似不當言曉。且旌旗日暖龍蛇動。宮殿風微燕雀高。工則工矣。但於早朝似泛矣。賈至詩首句甚佳。而劍佩聲隨玉墀步一聯似鬆矣。大抵四詩結句。皆用鳳池。所謂和也。杜作乃用鳳毛以結之最妙。余僭論至此。不敢質言。故着六似字。以俟知者。 盛唐人中賀知章,儲光羲,元結之詩最奇古。視一時諸作頓異。權韠言唐人七言絶句。以許渾勞歌一曲解行舟爲第一。五言絶句。以宋之問臥病人事絶爲第一。余謂權生似不知唐者。夫許丁卯在晩唐非高手。之問此詩本五言律。而唐音截作絶句。恐氣格不全。按李滄溟,王弇州。皆以王昌齡秦時明月漢時關爲第一。必有所見耳。 自古詩人詠銅雀臺者多矣。如唐詩西陵日欲暮。是妾斷腸時。最號絶唱。而王世貞詩曰。誰同漢武帝。還向茂陵游。本朝林子順詩曰。畢竟西陵七十塚。不知何處望君王。用意亦新。 杜詩曰。莫令鞭血地。再濕漢臣衣註。漢書云禁中非刑人鞭血之地。鞭血地指禁中也。余謂以漢書非鞭血之地爲用事。則似不成語。杜詩中如此强造處多矣。 王昌齡詩曰。秦詩明月漢詩關。後人以爲此詩在有意無意間。爲絶唱。按明月蓋關名。楊炯詩心馳明月關是也。如明月樓。明月峽,明月溪之類。 古人謂李白爲仙才。李賀爲鬼才。又謂李白爲詩聖。杜子美爲詩史。胡宗愈言杜子美凡出處去就。悲懽憂樂。一見於詩。讀之可以知其世。故謂之詩史。余謂詩而爲史。亦詩之變也。 歐陽公言。吾詩廬山高。今人莫能爲。惟李白能之。明妃曲後篇。太白不能爲。惟杜子美能之。至於前篇。則子美亦不能爲。惟吾能之云云。夫李白之蜀道難。視廬山高縣絶。而樂府諸篇。亦非他人所能及。而歐公自許如此。豈誠醉語耶。 嚴滄浪曰。大曆以來。高者尚入盛唐。下者已入晩唐。晩唐下者。以有宋氣也。唐與宋未論工拙。直是氣象不同。諸名家亦各有一病。大醇小疵差可耳。滄浪於此似有具眼者。 藝苑巵言曰。居庸城外獵天驕一首佳甚。非兩馬字犯。當足壓卷。然兩字俱難易云。以此觀之。詩中用疊字。亦未免爲瑕病耳。 楊愼曰。張子容詩海氣朝成雨。江天晩作霞。李嘉祐詩朝霞晴作雨。濕氣晩生寒。二詩語極相似。然盛唐中唐分焉。喻鳧詩鴈天霞脚雨。漁夜葦條風。上句絶妙。下句大不稱。所以爲晩唐也。此言是。 韋應物詩身多疾病思田里。邑有流亡愧俸錢。宋人極稱其佳。而李攀龍甚不取。未知如何。豈以格調非唐故歟。 元微之連昌宮辭。王弇州以爲勝長恨曲。余謂弇州此說。蓋以氣格而言。然樂天長恨歌。模寫如畫。可謂曲盡。二詩優劣。恐未易言。 或言。長恨歌六軍不發無奈何。宛轉蛾眉馬前死。是則明皇迫於軍情。不得已而誅楊妃也。措語太露。不若北征詩憶昨狼狽初。事與古先別。不聞夏商衰。中自誅褒妲。余謂此說然矣。但謂之長恨歌則記事。不得不如此。唯劉禹錫云官軍誅佞幸。天子捨妖姬。群吏伏門屛。貴人牽帝衣。低回轉美目。風日自無輝。尤似太露。不及白詩猶爲渾全也。且杜詩旣曰褒妲。則夏商改作商周是矣。 王世貞曰。韋左司平淡和雅。爲元和之冠。至於擬古。不敢與文通同日。宋人乃配陶謝。豈知詩者。柳州刻削雖工。去古稍遠。近體卑凡。尤不足道。余謂弇州此言。實有所見矣。韋是中唐作者。而指爲元和之冠者。白居易,元微之諸詩。號爲元和體故云。 孟郊及第詩曰。春風得意馬蹄疾。一日看盡長安花。人以爲前途不遠。皇明楊士奇少時有詩曰不嫌寒氣侵人骨。貪看梅花過野橋。人以爲必將遠到云。余謂孟詩氣象太迫。無復餘味。固知其然矣。楊作頗有貪榮冒進底意思。豈亦大耐官職者耶。 杜牧之謂。白居易詩纖艷不逞。非莊人雅士所爲。流傳人間。子父女母交口敎授。淫言媟語。入人肌骨不可去。余謂少杜此言。蓋有所見。而其自爲詩。亦多艷體媟語何也。 王弇州曰。許渾,鄭谷。厭厭有就泉下意。渾差有思句故勝之。余謂弇州取氣格。故評論如此。世之人有捨盛唐以上而追慕許鄭以下。竭力馳騁。爲不可幾及者。其可憐已。 張藉節婦吟曰。還君明珠雙淚垂。恨不相逢未嫁時。王弇州以此爲能怨。余謂詩語近蕩。崔女詩曰。獨恨妾身生苦晩。不見檀郞年少時。此則幾矣。 劉夢得金陵懷古云潮打空城寂寞回。白樂天甚愛此句曰。後之詞人。不復措手矣。余謂此句非甚警絶。而其推許至此何耶。 韓昌黎大行王后挽詩云鳳飛終不返。劍化會相從。王安石以爲此非臣子所言。近於黷也。余謂此言果是。以昌黎而有此病何耶。 唐劉駕早行詩云馬上續殘夢。馬嘶時復驚。東坡效之曰。馬上兀殘夢。不知朝日昇。溫庭筠詩云鷄聲茅店月。人跡板橋霜。歐陽公甚愛之。有詩曰鳥聲茅店雨。柳色野橋春。細味之。工拙自見。其兀殘夢之兀字。後人有譏之者是矣。 韓昌黎元和聖得詩曰。婉婉弱子。赤立傴僂。牽頭曳足。先斷腰膂。次及其徒。體骸撑柱。揮刀紛紜。爭剸膾脯。其摸寫如此極盡。蓋以示一時反側之徒。而但誅及赤子。非所以爲訓。亦非所以形容聖德之意。未知如何。 李商隱詩曰。夜半宴歸宮漏永。薛王沉醉壽王醒。鶴林玉露以爲其詞微而顯。得風人之體。余謂壽王心事未必然矣。而强探隱微。筆之於詩如此。非君子忠厚之意也。風人之體。豈若是乎。 鄭谷詩春陰妨柳絮。月黑見梨花。陳簡齋詩曰。暖日薰楊柳。春風醉海棠。意味工拙。太相懸絶。此唐宋之辨也。 古今爲望夫石詩多矣。而前輩獨以顧况山頭日月風和雨。行人歸來石應語爲第一。按小說云望夫石每過其下。不風卽雨。詩意用此。 古人謂退之以文爲詩。子瞻以詩爲詞。雖極天下之工。要非本色。余謂二子尚然。况其下者乎。 李商隱華淸宮詩。華淸恩幸古無倫。猶恐蛾眉不勝人。未免被他褒女笑。祗敎天子蹔蒙塵。審此詩意。則必如幽王之禍然後爲快也。雖詩格尚新。而辭旨未穩。非唐世臣子所忍道者。杜詩云朝廷雖無幽王禍。得不哀痛塵再蒙。乃仁人君子之言也。 李商隱詩海外徒聞更九州。他生未卜此生休。空聞虎旅鳴宵柝。無復鷄人報曉籌。此日六軍同駐馬云云。此詩世所稱誦。而觀其句語。不甚承接。徒聞與空聞。此生與此日。亦字疊未穩。 溫庭筠詩曰。香燈伴殘夢。楚國在天涯。月落子規歇。滿庭山杏花。此詩不言夢覺。而平淡自然情境。宛在目前。甚可喜也。 趙嘏七言律中。唯長笛一聲人倚樓一句。爲古今膾炙。而他作則無可觀。王弇州言晩唐詩如山雨欲來風滿樓。長笛一聲人倚樓皆佳。然讀之。便知非長慶以前語。亦信矣。 唐人早行詩。如劉滄殘影郡樓月。一聲關樹鷄。語非不佳。而較諸溫庭筠鷄聲茅店月。則意味殆若天壤。 張祐金山寺詩曰。樹影中流見。鍾聲兩岸聞。人謂絶唱。唐末有孫魴者繼之曰。天多剩得月。地少不生塵。誰言張處士。詩後更無人。蓋自以爲壓倒張作矣。其詩亦非不佳。然頗費力。不如張之近自然耳。 唐陶雍鷺鶿詩曰。立當靑草人先見。行傍白蓮魚未知。平唐白馬詩曰。雪中放去空尋跡。月下牽來只見鞍。明袁凱白鷰詩曰。月明漢水初無影。雪滿梁園尚未歸。湯志中詩曰。梨花院落只聞語。柳絮池塘不見飛。此等詩語雖同而工拙不掩。且袁凱詩作白鴈則似勝。 羅隱牧丹詩云若敎解語應傾國。任是無情也動人。曹唐以爲詠女子障耳。王建牧丹詩云國色朝酣酒。天香夜染衣。余謂此乃詠美人也。 唐詩曰古樹半邊春。又曰老樹半空腹。陳去非乃曰老樹半身濕。細味之。自有先後工拙。而後人獨以簡齋此句爲絶唱。蓋不知出於蹈襲爾。 許丁卯詩。宋人以爲氣格卑下。然其最警句曰。龍臥石潭聞夜雨。鴈移沙渚見秋潮。雖在晩唐。決非宋人所能到也。 李山甫詠漢史云王莽弄來曾半破。曹公將去便平沉。故人以爲是破船詩。羅隱雲中鷄犬劉安過。月裏笙歌煬帝歸。是見鬼詩。劉長卿細雨濕衣看不見。閑花落地聽無聲。是無眼詩。余謂此詩看不見爲無眼。聽無聲乃無耳也。 昌黎之雄肆。杜牧之麤豪。長吉之詭。盧同之怪。孟郊之苦。賈島之瘦。商隱之僻。居易之俚。庭筠之纖麗。各盡其態。然唐之詩體。至是大變矣。 李義山長篇。最險僻難曉。世常恨其無註脚。大抵筆端窘澁。且多用事。而變換文字爲之故如此。自是疵病。不足法也。唯平淮西碑詩一篇。平易老健。似不出一手段。 張戒云李義山,杜牧之。大抵工律詩而不工古詩。七言猶工。五言微劣。楊愼曰。唐詩人中李義山,杜牧之學杜甫。余見世之學詩者。多主樊川,義山。蓋以七言律。且以學杜故也。 堯山堂外紀曰。吳融甞以百篇示李洞。洞曰。百篇中有一聯絶唱。乃暖漾魚遺子。晴游鹿引麛。融不怨所鄙而喜所許云。今見此句。別非佳絶。詩可謂難矣。 楊大年不喜杜詩謂爲村夫子。此語雖非通論。亦必有所見耳。然大年不喜老杜而獨喜義山何也。 歐陽公謂夜半鍾聲到客船之句云夜半非鍾鳴時。按墨客揮犀云余至姑蘇。夜半聞鍾聲。問寺僧。皆曰固有分夜鍾。何足怪哉。詩信不謬也。王直方云南史丘仲孚讀書。常以中宵鍾聲爲限。則夜半鍾。吳中故事也。以此觀之。評詩豈容易哉。 韓魏公喜雪詩曰。危石蓋深鹽虎陷。老枝擎重玉龍寒。人謂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。然其喜雨詩曰。須臾慰滿三農望。收斂神功寂若無。余謂此詩尤勝矣。 林逋詩草泥行郭索。雲木叫鉤輈。歐陽公以爲語新而屬對精切。按郭索蟹行貌出太玄。鉤輈鷓鴣聲。余謂對則精切。而句法猥俗。唐人則恐不如是。 荊公題石牛洞云水泠泠以北出。山靡靡以旁圍。欲窮源而不得。竟悵望而空歸。山谷云司命無心播物。祖師有記傳衣。白雲橫而不度。孤鳥倦而猶飛。世皆稱佳。然以余觀之。荊公似矣。山谷不似。 前輩評王荊公詩曰。祖淵明而宗靈運。體子美而用太白。其曰樵松煮澗水。旣食取琴彈。淸淡也。月映林塘。淡風涵笑。語凉華妙也。地留孤嶼小。天入五湖深。高雅也。勢合便疑包地盡。功成終欲放春回。豪逸而從容也。法度森嚴。無一點可校云。余謂王詩在宋。最精巧有意味。如已無船舫猶聞笛。遠有樓臺只見燈。山月入松金破碎。江風吹水雪崩騰。語非不工。然氣格猶在晩唐下。比之陶謝李杜則誠過矣。 冷齋夜話。山谷甞稱荊公與客夜坐詩。東坡山寺贈僧詩二絶云。余謂各據槁梧同不寐。偶然聞雨落階除。荊公詩也。白灰旋撥通紅火。臥聽蕭蕭雪打窓。東坡詩也。細味之則荊公無意。東坡有意。此可見優劣矣。 后山曰。蘇詩是學劉禹錫。故多怨刺。晩學李白。其得意則似之。然失之粗。以其得之易也。后山乃其門下人而評論如此。可謂不阿所好矣。又鞏豐。東坡門人也。亦言東坡平生詩學劉夢得。其言信矣。 東坡與陳履常,趙景貺訪人有詩云夢回聞剝啄。誰乎陳趙予。時人以爲句法甚新。余則以爲句法甚俗。 蘇東坡詩集中。四時詞最好。可見其才豪矣。 嚴滄浪曰。詩自東坡自出己意爲之。略不肯効些子氣味。爲唐詩之一大變。而詩至此亦大厄矣。余謂滄浪乃晩宋人。而所見若此何也。 王弇州曰。詩格變自蘇黃固也。黃意不滿。蘇直欲凌其上。然不如蘇也何者。愈巧愈拙。愈新愈陳。余謂此可定其優劣矣。聞弇州晩年。最喜蘇詩與樂天云。 東坡詩曰。公獨未知其趣耳。臣今時復一中之。古今以爲奇對。然此爲四六偶對則好矣。用之於詩則句法似俗而天機亦淺。唐人則必不如是作句矣。 山谷詩樂羊終愧巴西。按秦西巴人姓名。倒作巴西則未穩。東坡詩記取儂家舊姓西。按東施西施乃施姓。謂姓西則謬矣。 小說言二月辰日宜種瓜。又月令糞田疇。黃山谷詩曰。夏栽醉竹餘千箇。春糞辰瓜滿百區此也。又曰糞壤能開黃玉花。詩用糞字。再見於山谷。恐不免太俗耳。 黃山谷曰。喜穿鑿者。棄其大旨。取其意興於所遇景物。以爲皆有所托。如世間商度隱語者。則詩掃地矣。余謂此言甚善。後人論詩。惟務穿鑿。失其本旨者多矣。如此之人。不可與言詩者也。 朱子語類曰。近時人學山谷。又不學山谷好底。只學山谷不好處。又曰魯直說杜子美夔州詩好。此不可曉。夔州却說得重疊煩絮。今人只見魯直說好。便都說好。矮人看場耳。余謂此言政是俗學之弊也。 陳后山喜用杜詩。杜云昨夜月同行。陳則曰殷勤有月與同歸。杜云暗飛螢自照。陳則曰飛螢元失照。杜云文章千古事。陳則曰文章平日事。杜云乾坤一腐儒。陳則曰乾坤着腐儒。杜云寒花只暫香。陳則曰寒花只自香。工拙可卞。 宋人詩曰。杜曲花芳濃似酒。霸陵春色老於人。時以爲警句。然較諸唐耿湋詩和風醉裏承恩客。芳草歸時失意人。大有逕庭。 簡齋墨梅詩。人以皐字韻爲勝。朱子曰。不如相逢京洛渾依舊。唯恨緇塵染素衣。或者又以病見昏花已數年。只應梅蘂故依然。誰敎也作陳玄面。眼亂初逢未敢憐。爲尤佳。然以余觀之。此詩皆有意味可詠。而風調韻致。大不及唐矣。 簡齋詩萬里來游還望遠。三年多難更憑危。余常喜之。杜詩云萬里悲秋常作客。百年多病獨登臺。乃知簡齋此句專出於杜。而杜尤佳矣。 按曹操疑冢在漳河上。凡七十二冢。范石湖詩曰。一棺何用冢如林。誰復如公負此心。羅大經以此爲絶句之妙。余恐此言太過。宋兪應符詩曰。盡拔疑冢七十二。必有一處藏君屍。尤足以破姦鬼之膽。 楊愼曰。朱文公感遇詩。比陳子昂感興詩。如靑裙白髮之節婦。與靚粧服之宮娥。爭姸取憐。不可同日語也。王世貞以此言爲然。 藝苑巵言曰。嚴滄浪詩。只得晴江木落時疑雨。暗浦風生欲上潮一聯。然晴暗二字太巧穉。不如作空江別浦差穩云。其說是。但別浦作晩浦則如何。 李攀龍詠新河一聯曰。春流無恙桃花水。秋色依然瓠子宮。王世貞極稱之以爲不可及。而世貞亦有詩曰。連山盡壓支祈鎖。逼漢疑穿織女機。堯山堂紀以爲此聯在滄溟之上。余謂王詩氣力固健。然句法未免矜持。恐不如李之全完也。 張天使寧遊漢江詩固佳作。而唯望遠天疑盡。凌虛地欲浮一聯佳矣。且濟川亭四空無窓戶。而曰入窓風日好。似未穩。 許天使國詩。朱天使之蕃謂非出於海岳之手。乃頭目相公代製云。未知是否。李五峰甞言皇華詩。許國爲第一。祁順第二。張寧第三。余意張作不落第二。必有能辨之者。 唐皐天使路上馬蹶傾墜。副使史道作詩曰。學士風流山作戲。壯元聲價馬難支。山作戲。蓋用佛語。而唐爲壯元故下句云。然甚佳。 高麗崔斯立詩曰。天壽門前柳絮飛。一壺來待故人歸。眼穿落日長程畔。多少行人近却非。或以近却非三字爲未妥。余謂此乃韓詩草色遙看近却無之意。亦佳。但人字疊用。 李奎報詩曰。古石浪舂平作礪。破船苔沒臥成橋。鄭士龍詩曰。波舂醜石蠔粘殼。日射空梁鷺刷翎。世人皆誦詩爲佳妙。而不知其語之初出於李也。 李奎報初登第。遊通濟院一聯曰。蹇驢影裡碧山暮。斷鴈聲中紅樹秋。此詩流入於宋。大爲中國人所賞云。余謂此聯別非警句而如此何也。 李益齋詩紙被生寒佛燈暗。沙彌一夜不鳴鍾。應嗔宿客開門早。要看庵前雪壓松。此詩蓋用李商隱詩爐烟銷盡寒燈暗。童子開門雪滿松。而語尤佳絶。謂之靑出於藍可也。 昔有處士失其名。題詩所居曰。蕉鳴箔外知山雨。帆出峯頭見海風。人有訪其居者。不見風帆。以爲非實語。俄見片帆轉出峯頭。乃知其妙。以此言之。詩者不可容易論也。 驪州淸心樓題詠甚多。唯牧隱捍水功高馬岩石。浮天勢大龍門山。號爲絶唱。近世李洪男詩乍白忽靑拖練水。似顰還展畫眉山。亦工矣。但非獨淸心樓。他題詠皆可用之。所以不佳也。 浮碧樓,練光亭,百祥樓,統軍亭。皆關西名勝。彼此優劣。人各異見。未有定論。其題詠之最佳者。李穡浮碧樓詩曰。城空月一片。石老雲千秋。金黃元登練光亭舊基詩曰。危城一面溶溶水。大野東頭點點山。高麗忠肅王百祥樓詩曰。草遠長堤靑一面。雲低列峀碧千頭。柳成龍統軍亭詩曰。日落靑齊界。雲橫靺鞨山。未知孰勝。 洪春卿扶餘懷古詩曰。國破山河異昔時。獨留江月幾盈虧。落花岩畔花猶在。風雨當年不盡吹。語意雖好。而不盡二字恐誤。以古詩不盡長江袞袞來。野火燒不盡等語細究之則可知。 許琮別董越天使詩曰。靑烟漠漠草離離。正是江頭送別時。默默相看無限意。此生何處更追隨。天使見之垂涕云。蓋詩格不甚高而語意懇到故也。權擘別陳天使詩曰。不知後會期何日。秪是相思隔此生。柳根別熊天使詩曰。江西海外前緣在。天上人間後會難。未知孰勝。 金剛山題詠。自古無可稱者。鄭湖陰詩曰。萬二千峰領略歸。蕭蕭落葉打秋衣。正陽寒雨燒香夜。蘧瑗方知四十非。第二句乃尋常底語。辭氣太餒。且於金剛。無一句相稱。而人猶膾炙何也。 鄭湖陰四達亭題詠曰。朱明麗景爍庭心。簾額波光亂躍金。午枕慵來開睡睫。黃鸝飛下綠槐陰。按春日謂之麗景。而今曰朱明麗景則恐未妥。且末句全用宋人黃鸝飛下石榴陰之句。豈景與意會。不嫌相犯而然耶。 鄭湖陰七言律。世多稱誦。如錢塘晩望詩。尤所膾炙。而依舊靈胥怒尚洶。蘇堤鸎擲柳陰濃。洶字擲字。皆似未妥。且夜坐一聯曰。山木俱鳴風乍起。江聲忽厲月孤懸。號爲絶唱。而下句江聲忽厲。與月孤懸。似不相屬。 鄭士龍詩云寒草茫茫塞日沈。離歌均惱去留心。向來制淚吾差熟。今日當筵自不禁。蓋用義山詩三年已制思鄕淚。更入東風恐不禁之意。此詩非不佳。而乍看便知非唐矣。古人謂唐有別調者信哉。 申企齋竹西樓題詠曰。山外孤村少往還。雪晴江路細漫漫。田間烏啄空林樂。樓上人憑短檻看。銀界遠連滄海闊。玉峯高拱暮天寒。前溪一夜層冰閣。閑却漁翁舊釣竿。世以爲絶唱。然上聯用唐詩花間馬嚼金銜去。樓上人垂玉筯看。下聯用杜詩藍水遠從千澗落。玉山高並兩峰寒。又首言江。中言滄海。末言前溪。此等處似不全好。 林石川詩曰。有客携妻子。迢迢指海南。黃昏來古渡。碧水染新藍。漠漠柳飛絮。蕭蕭風滿衫。平生驚世句。性癖至今耽。世以爲絶唱。其頸聯固佳矣。但下聯衫字乃咸韻。通押未穩。尾句措語有病。且不相接爲欠。 朴思庵釣臺詩曰。還嫌尚父曾多事。一下漁磯便不歸。語頗腐淺。溫庭筠題渭上詩曰。橋上一通名利跡。至今江鳥背人飛。乃知唐人語致高絶。雖非盛唐。未可輕議也。 李栗谷以大司諫退歸田里。有詩曰閶闔三章辭聖主。江潮一葦載孤臣。辭氣之間。有和平之意。鄭松江澈以直提學南歸時贈栗谷詩曰。君意似山終不動。我行如水幾時回。蓋其時與栗谷論議不合而云云。卽此而兩人氣象可見。 宗室鶴林正慶胤所畫金剛山軸。李鵝溪山海題其上。盧蘇齋有詩曰。跨鶴風流傾左海。籠鵝文采擅東韓云云。人多膾炙。上句指鶴林。下句指鵝溪。然籠鵝二字。斷章取義。而謂之籠鵝文采。則語句恐未妥。 李純仁於詩專尚中晩唐。故詞氣頗有淸致。所乏者雄渾耳。有砥平題詠曰縣門春盡閉。官吏日高衙。唯此一句。亦知其非宋矣。金南窓玄成詩吏散閑庭初下鹿。客來空館欲棲烏。亦自蕭散。 崔簡易岦於詩酷好后山。常言詩須以用意爲工。我國人詩無意味。所以未善也。其三日浦詩曰。三日淸遊猶不再。十洲佳處始知多。海山亭詩曰。四仙未有留名迹。應負憑虛暫往還。自以爲平生得意句也。然語意似晦。而且未免拘牽。具眼者當知之。 崔簡易岦以能文差奏請質正官。再赴京師。蓋爲宗系辨誣事也。黃廷彧贈詩曰。萬里之行一可已。五年于此再何堪。官仍質正亦推重。事是疑誣須熟諳。落筆文章妙天下。當開虎豹許朝參。歸來寶典昭星日。看取聲名北斗南。此作人以爲佳。然格律不雅。 崔簡易作天將李提督別章曰。文從陸海潘江出。字帶顔筋柳骨來。此聯似好。但李如松武人也。文筆無可稱者。措語過矣。 朴參判民獻矗石樓次韻曰。樓前過鶩平看背。水底游蝦細數髯。他押者皆不能及。公有名當世。於詩全學老杜。然觀其私稿中諸作。殊不滿人意。信乎所見不如所聞。 近世詩人或誤用古語。如杜樊川云別風嘶玉勒。別風乃馬名。而林子順曰別風愁紫塞。歸騎逸靑絲。陳后山云向來一瓣香。敬爲曾南豊。瓣瓜中實也。如羅公遠嗅柑皆缺一瓣是也。而子順曰淸聖廟前香可瓣誤矣。 楊蓬萊送人詩曰。倉頡謾爲離別字。秦皇胡乃不焚之。至今留滯人間世。長見陽關去住時。此乃優人戲語。而朴斯文慶先有詩云人間離別字。倉頡爾爲之。又效顰者也。 李達洪州人。副正李秀咸畜州妓所生者。其詩爲一時膾炙。浿江詞次韻曰。蓮葉參差蓮子多。蓮花相間女郞歌。歸時約伴橫塘口。辛苦移舟逆上波。橫塘地名。恐於浿江不稱。結句蓋用杜詩村船逆上溪之語。而波字未穩。又田家詞曰。田家少婦無夜食。雨中刈麥林中歸。生薪帶濕烟不起。入門兒子啼牽衣。寒食詞曰。白犬前行黃犬隨。野田草際塚纍纍。老翁祭罷田間道。日暮醉歸扶小兒。逼唐可喜。 李達從楊蓬萊客安邊。一日覺其有厭意。爲詩曰行子去留意。主人眉睫間。朝來失黃色。夜坐憶靑山。魯國鶢鶋饗。征南薏苡還。秋風蘇季子。又出穆陵關。此作佳。但去下二句則尤勝。今見本稿。黃色作黃氣。夜坐作未久。似不妥。 權應仁矗石樓題詠曰。漏雲微月照平坡。宿鷺低飛下岸沙。江閣捲簾人倚柱。渡頭鳴櫓夜聞多。一時林塘諸公亟稱賞以爲逼唐云。而今觀意格全不類唐。又有詩曰白鳥去邊惟有海。靑山斷處更無村。此則雖犯古句。亦似佳矣。 前朝人詩。若李奎報之雄贍。鄭知常,陳澕之婉麗。李仁老,李齊賢之精緻。李穡之沖粹。鄭夢周之豪邁。李崇仁之醞籍。可謂秀出者。而其中李奎報最大手。李齊賢爲近唐。李穡於詩文俱善。而李奎報之文。亦自豪健。 國初以來遠接使詩。世所稱道者。容齋,湖陰。而頃年熊天使化最許徐四佳云。豈以其富贍故耶。 我東人詩長篇最不近古。近世唯尹潔飯筒投水詞。安璲疲兵篇似矣。於文亦然。近世唯崔岦序記誌銘善矣。 崔慶昌,李達。一時能詩者也。其詩最近唐。而但作句多襲唐人文字。或截取全句而用之。令人讀之。有若讀唐人詩者。故驟以爲唐而喜之。然其得於天機。自運造化之功似少。若謂奪胎換骨則恐未也。 本朝詩人不脫宋元習者無幾。如李冑,兪好仁,申從濩,申光漢號近唐。而似無深造之功。朴淳,崔慶昌,白光勳,李純仁,李達皆學唐。其所爲詩有可稱誦者。但止於絶句或五言律。而七言律以上則不能佳。又不能進於盛唐。是其才學淵源本小而然。不知者以爲學唐之咎可笑。今世亦豈無一二用力於斯。而優入始盛唐之域者乎。具眼者能卞之。 芝峯類說卷九終